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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章的追求

——访谈《中国文章》作者胡竹峰

来源:青岛日报/青岛观/青报网时间:2018-11-26 14:08

■胡竹峰及作品


《中国文章》是胡竹峰的散文选集。他谈文章、读碑帖、说山川草木蔬果,兼及饮食风俗,遥遥呼应古人所推崇的竹简精神,把一个字一个字刻在竹简上,字挟风霜、声成金石。追求文字的精炼,并以短作为自己艺术创作的核心。用他自己话说,这本集子取此书名,只因收有一篇名为《中国文章》的文章。

在胡竹峰看来,所谓中国文章,就是东方美学山水间的宫殿坛庙、寺观佛塔、亭台楼阁与民居园林,风景迢迢,花鸟虫鱼悠然自适。中国古人做文章,以业待之,心里有切切意,面目清严妙喜。他的写作尽量避免受到翻译体的影响。不喜欢欧化的句子,因为那是经人翻译之后的,可能离原来那个文本太远。胡竹峰有时候会想,如果让古代那一批文章家复活,他们怎么面对现代汉语?作这样的尝试,他觉得很有趣,也很有挑战。

胡竹峰说,中国文章如博物馆,先秦文章是青铜器,楚辞是陶罐,魏晋文章是汉瓦,唐宋古文是秦砖。再具体说,庄子是编钟。老子是大鼎。韩非子是刀俎。李白的诗歌是泼墨山水。杜甫的诗歌是工笔楼台。苏东坡的小品是碧玉把件。柳永、李清照的词集是白瓷小碗。三袁、张岱仿佛青花茶托。鲁迅是古老的樟木箱子,结实,装着肃穆与神秘。张爱玲是陈旧的红木餐盒,托出一道道奇珍菜肴。沈从文是一本册页,有书有画……

当然,这只是比喻,但其中却是胡竹峰对中国文化传统的认识和体验。说到文章本身,胡竹峰如此描绘:文章的事,一山有一山风景,有的山像蛙身,有的山如佛首,有的山俨若狮虎豹。天地间的山水自有其状,人为不得。巧夺天工之巧是为艺之大道,也是为艺之根本。

对于自己的散文写作,胡竹峰说,他的散文,信马由缰,不成体系,也可以说是随意下笔,想到哪里写到哪里。所遵奉的是不脱离中国古人所说的文章之道,在中国古人文章的车道旁栽上自己的大树。好的文章,应该立足于前人。不复古,就谈不上发展。他自喻为这是他的偏见,当然,他也并非以古为尊以古为一。

回首中国文章,胡竹峰说:先秦诸子百家,抛开思想,从文本而言,韩非子、孟子的文章用力过猛,质大于文。他更喜欢魏晋六朝的文字,灿烂恣意,又不动声色。六朝文章虽好,但艺术没有固定的美学走向,尽管它是中国文章好的质地,但不是唯一的布料,所以后来唐宋八大家要另辟一条路子。公安也好,竟陵也好,桐城也好,都是文体家,他们不断寻找自己的路,寻找前人没有走过的路,他们是中国文章的革新派。

胡竹峰供职于报社,白天工作之外,他的写作大抵在晚上。“漫长的一天过去,暮色四合,在灯火通明下点横撇捺。一个人静下来写点东西,算是表白心迹……”这也是他的写作的理由。

《中国文章》一书可以看作胡竹峰近十多年里文学写作的总结。这十多年里,他写了书法、绘画、饮食、历史、现代、戏曲、阅读等等诸多题材的作品。对于自己的写作,他说,在2008年的夏天,他突然有所悟,知道了文章该如何写,严格意义说来是知道自己应该写什么样的文章,转眼间十年了。前些年陈丹青先生给他写过几封很长的信,谈到他写作面临的问题,言辞恳切周到,又一针见血,让他受用至今。“写作意味着一种存在,一种修炼,在文字的世界里有一种天地人三者合一的东西。老子是天人合一的,天人合一是哲学,庄子是天我合一的,天我合一是文学。这种感觉很奇妙,让人知道很渺小,也知道自己很强大啊。”

在文学写作上,胡竹峰说自己最看重原创精神,一篇文章若没有一个新鲜的点,肯定不行。好文章要有独见性。多年前他看到非常喜欢的一句话,于是用红笔端端正正地抄在一本上海古籍版的《西游记》扉页上:“文章出于剽辍者,丰靡而不美;出于独见者,简质而华贵。”这句话,和《魏书·祖莹传》中说的“文章须自出机杼,成一家风骨,何能共人同生活也。”道理差不多,是大白话,也是大实话,做起来却不容易。创作力,是作家之源。写作如造楼,哪怕是海市蜃楼,也要有市有楼的映照。

胡竹峰说,他喜欢过去的文章,却喜欢当下的生活。一个人是需要当下性的,没有当下性,文艺免谈,不管书画还是文学还是其他门类。他小时候生活在农村,差不多是一个很乡土的社会很农耕的时代,有古人遗留下来的生活之脉。但现在会怀念过去的氛围,那个气氛让你觉得就像章回小说像明清小品。只有沉浸在过去的那个氛围,才会有写作的快乐。他说自己是一个看得很开的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人要老要病要死,所以更要做好当下,珍惜当下。他喜欢漂亮东西,漂亮的书,漂亮的小古董,虽然不是有钱人,那就尝试写理想中漂亮的文章。现代气质让他知道众生平等,万物有灵。

中国文章里有墨戏,譬如“道可道、非常道”就是墨戏。王安石写“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一个“绿”字,用成了动词,整个江南岸变成了绿色的。据说换了好几个说法,“春风又吹江南岸”,“吹”字不好;春风又“到”江南岸,“到”字不好;春风又“抵”江南岸,“抵”字还不好。最后选了“绿”字,就也是墨戏。鲁迅的《秋夜》,“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还是墨戏。

中国文章是名词,清代姚鼐《古文辞类纂》,选录战国至清代的古文,依文体分为论辩、序跋、奏议、书说、赠序、诏令、传状、碑志、杂记、箴铭、颂赞、辞赋、哀祭等十三类。这是胡竹峰写中国文章的模型。胡竹峰说,在某些人的写作上,散文在很大程度很大范围变成了抒情一体,他就是想用中国文章打破散文的桎梏,写出中国传统一脉里的山水画精神,碑帖精神,竹简精神,瓜果蔬菜精神,冷兵器精神……

胡竹峰对中国现代文学也有着深深的敬畏,在他看来,鲁迅、周作人、胡适、林语堂、张恨水,他们的文章,今人很难望其项背,当年浙江白马湖中学的老师是李叔同、丰子恺、叶圣陶,绍兴的中学校长,居然是周树人。这些,也是让他沉醉在中国文章的氛围里的缘由。在当代作家里,贾平凹、韩少功并列成为他最欣赏的,所以《中国文章》一书他请两位作序题签。韩少功的序中说:“竹峰是可贵的异类,其写作是我期待已久的一种勇敢尝试,一种重建中国文章之审美传统的可贵立言。他志在传承本土遗产,另辟批评新局,谈墨趣,谈韵致,谈风骨,谈意境,在精微处看智慧,在总体上见心性,对中国文学批评的实践和理论别有深刻体会,给我们提供了新的视角和新的方法。竹峰还由文及人,由人及人境与人生,遍及草木虫鱼、日月山川、衣食住行、天道人心,于字里行间重申‘功夫在诗外’(陆游语)的文学观,包括体悟‘大块假我以文章’(李白语)之浩瀚古意和美意——不失为文章之道的又一要旨。”

还有一位作家是他喜欢的,这就是蒲松龄。胡竹峰说,蒲松龄让他知道言之有物,以少胜多。《聊斋志异》是他的枕边书,看了二十几年了,现在还经常翻。

胡竹峰说,他的安徽同乡胡适视“勤谨和缓”四字为做人做事做学问的秘诀,他认为这四字值得自己一辈子去学习。勤,不偷懒,不走捷径,切切实实,辛辛苦苦去作;谨,谨慎小心,不粗心,不苟且;和,不要发脾气,不要武断,多一点和气,要虚心,脑筋不存成见,不以成见来观察事,不以成见来对待人,无论对事、对人、对物、对问题、对真理,完全是虚心的;缓的意思,不要忙,不轻易下一个结论,如果没有缓的习惯,前面三个字都不容易做到。

《中国文章》,胡竹峰著,山东画报出版社2018年版
      (记者 薛 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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