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的时代性与人民性

让人民重返“文艺中心”,也让文艺重返“人民中心”

来源:大众日报 发布时间:2026-08-06

  □ 林雅华

  当前,以“新大众文艺”为标识的文艺现象强势崛起,推动中国文艺发展进入一个全新的历史阶段。它并非“人民文艺”传统的线性回归,而是由数字技术催生的一场文艺生态的结构性变革,更是人民群众精神文化需求升级与文艺创造精神充分涌流的必然结果。笔者试图从历史逻辑、理论逻辑与实践逻辑三个维度,系统解析新大众文艺的时代性与人民性内涵。


  历史逻辑
  文艺大众化的时代新生

  回望历史,从陈独秀提倡的“国民文学”到瞿秋白所讲的“普罗大众文艺”,在现代出版、现代教育与现代汉语互动过程中,文艺不断走向大众化。到了20世纪40年代,尤其是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之后,一种新的文艺形态带着更为浓烈的“生产者”气息进入大众的日常生活实践。与五四新文学所强调的“人”不同,延安文艺将目光转移到了田间地头的劳动者,倡导“人民文艺”。因而其文艺表达不再以“文字”为中心,而更多采用与民众生产生活相关的通俗艺术、民间艺术形式,比如快板、版画、秧歌剧、活报、演讲、大合唱、连环画等。这些活泼生动的文艺形式不仅贴合了民众的审美需求,更重塑了民众的精神世界、情感结构与价值观念,有力推动了中国革命的进程。
  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提出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为人民文艺的发展带来了勃勃生机。《红岩》《创业史》《保卫延安》《山乡巨变》等一系列优秀的文艺作品相继出版;艾青、丁玲、赵树理、柳青等创作者扎根中国热土,塑造了一大批光彩照人的“社会主义新人”与“当代英雄”……改革开放以来,邓小平重新阐明了“人民文艺”的方向:“人民是文艺工作者的母亲。一切进步文艺工作者的艺术生命,就在于他们同人民之间的血肉联系……”20世纪90年代以来,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深入推进的基础上,中国的大众文化与文化产业蓬勃发展。

  进入新时代,新大众文艺的崛起让人民重返“文艺中心”,也让文艺重返“人民中心”。算法、大数据和AI技术在不断提升文艺的即时传播、实时反馈、情感表达、集体共鸣的同时,也构建了一个“文艺+生产+生活”的系统模式,空前释放了文艺的创造力。2026年4月13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发布的《2025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显示,2025年我国网络文学市场规模达502.1亿元,同比增长16.6%;作品数量达4583.7万部。这印证着一场全民创作浪潮的涌现,同时也标志着大众文艺从“消费者”模式向“生产者”模式的复归与时代新生。


  理论逻辑
  马克思主义文艺人民性的当代升华

  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始终将“人民性”作为核心价值尺度。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指出:“不是意识决定生活,而是生活决定意识。”这一唯物史观在新大众文艺中获得了生动印证。
  长久以来,以专业资质、学院背景与体制身份为标志的传统文艺场域,构筑起了“精英”与“大众”、“高雅”与“通俗”之间的审美壁垒。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以技术赋权的方式推动创作权广泛下沉,有力打破了这一壁垒。《2025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显示,2025年我国网络文学作者规模达3269.4万人,较2024年新增149.6万人,各行各业的从业者在创作中留下了独特印记。以阅文为例,其旗下兼职作者包含6100余名外卖骑手,4000多名网约车司机、货运车司机与代驾司机。这种主体结构的根本性变化,使得“人民文艺人民创”从理念变为现实。
  新大众文艺不仅改变了创作主体,也塑造了高互动性的审美体验。在当前技术条件下,数字平台的算法机制与社交功能,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什么内容会被看到、会引发怎样的讨论、能触动多少人。尤其在一些重大的历史节点,或者引发普遍共鸣的社会议题出现时,数字平台能在短时间内把相关内容推送到亿万人面前,形成现象级的传播热潮。

  就此而言,新大众文艺激活并丰富了马克思主义关于“艺术生产”的理论内涵。在传统理论中,艺术生产受制于物质生产方式。数字技术创造了新的劳动形态。网络文学创作既是精神生产也是情感劳动,短视频制作既是艺术创作也是社交互动。这种复合型生产模式,使得文艺创作与日常生活、经济活动、社会交往高度融合,形成了“产消合一”的新型文化生态。“大众”在当代文艺场域不再是沉默的、等待被定义的“他者”,而变成了掌握文化生产工具的能动主体。


  实践逻辑
  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表达

  新大众文艺的蓬勃发展,正在深刻重塑中国当代的文化气象。它以亿万人民的日常生活为沃土,以数字媒介为载体,不断激活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表达新范式,同时,也开辟了中华文明对外传播的新路径。例如,以贵州“村超”“村BA”“村晚”为代表的现象级事件,标志着由普通民众自编、自导、自演的文化实践,正借助移动互联网络突破地理阻隔,将原本散落在民间的民俗、歌舞与体育热情汇聚起来。这也体现出“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在精神生活维度的落实。
  与此同时,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数字时代也焕发崭新面貌和强大生命力。例如,河南广电打造的《唐宫夜宴》采用“5G+AR”技术,将文物融入虚拟背景,让观众跟随憨态可掬的“唐宫少女”沉浸式感受盛唐文化的灿烂气象。数字技术不仅为传统艺术注入了时代活力,更拓宽了“国潮”创作的新赛道。这些文艺创作在数字语境中重构传统美学,使其与当代中国人的情感结构和审美需求同频共振,合力铸就兼具历史文明底蕴与昂扬时代精神的当代中国文化气象。
  在全球文化交流深入的今天,新大众文艺也在悄然改写中华文化“走出去”的叙事逻辑与传播路径。凭借其天然的民间属性和深度的沉浸体验,新大众文艺以更加柔性、亲和的方式走近全球受众。国产网络游戏在海外市场营收屡创新高、反映中国普通人生活与奋斗的短视频在社交媒体上获得数百万点赞……这些“润物细无声”的传播,源于新大众文艺对人类共通情感的精准捕捉与表达。这种传播不再是单向的输出,而是双向的互动与共创。海外受众通过评论、二次创作等方式深度参与,形成了跨越国界的情感共鸣与文化对话。这一系列以民间为主体、以生活为内容、以情感为纽带的新大众文艺形态,正是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的创新路径。
  【作者系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文史部教授】